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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死者,牺牲的浪漫歌颂一文不值 | 这受难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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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死难人数在新闻报道中转化成冰冷的数字,就不禁想到北野武关于日本地震的一段话:“悲恸是一种非常私人的经验。这次震灾并不能笼统地概括为’死了2万人’一件事,而是’死了1个人’的事情发生了两万件。两万例死亡,每一个死者都有人为之撕心裂肺,并且将这悲恸背负至今。”
在灾难中的数字里,死亡没有名字,人们不知道这数字背后的死者的面貌性情、喜欢悲剧或是喜剧、有没有丈夫妻子或儿女。而只有他们的亲人,永久背负着冷漠数字背后的、关于丧失作为独一无二不可被替代的个体的悲痛。
1那么统计数字在灾难中意味着什么呢?
福特斯在《这受难的国度》中说,“在语言无法描述的情况下,统计似乎能帮助人们理解哀伤的程度,并使人们超越个人的丧亲之痛,努力找到死亡对社会与国家的更大意义。统计将人们的注意力从个体转向全体,从死亡转向‘死难者’。”
把死亡纳入统计,无疑是使它成为可描述的共同国家损失。我们当然并不因此放弃向官方追问伤亡的数字和名单——灾难中的死亡必须是得到记录、得到证实和得到承认的——我们只是索求一种在集体化的统计记录之外,丈量死亡的方式。
2在天津爆炸这一事件中,使死者成为宏大叙事中无名者的,尤以网络中一片对消防员牺牲的赞颂为甚——光荣叙事试图战胜肉体的灾难、掩埋制度的沉疴。
爆炸发生后,当地共派遣1000余名消防官兵赶赴现场,截至13日晚,共有17名消防官兵牺牲(占官方统计的全部死亡人数的1/4),另有18名消防官兵失去联系,66名消防官兵受伤。截止22时,公安部消防局抽调130名河北消防官兵增援天津。
“牺牲的消防员”是历次火灾、爆炸事件中的主角,他们在事件中并非遭遇苦难的个体,而是一种用以塑造英雄主义的“集体身份”。“牺牲”一词或许是对死亡的浪漫化解读,在这种带有集体主义性质的华丽修辞下,一场结构性灾难被美化成了崇高的历史记忆。
一位消防员在奔赴现场前的对话框
3“消防员衣服烧透,玻璃扎入骨盆”;“铁块火球满天飞,消防员被砸中背部后昏迷”……事实上,新闻报道中那些现场对伤亡场面血淋淋的描述,让人很难不撇开一切浪漫化的想象,把那种死亡看作是一件令人憎恶的事。可是,媒体和公众不断在其中寻找和强化那更令人宽慰的爱国主义救赎痕迹。
“24岁消防员前日完婚,目前仍失联”;“牺牲消防员尹艳荣结婚12天,妻子已有孕”,报道中这些催人泪下的个体生命故事换来了公众的感动和讴歌,消防员“最美的逆行”被画成漫画、被诗意的书写,似乎表达同情与感动是公众在灾难中的精神食粮,似乎崇高的牺牲是被鼓励的。

4“最美的逆行”

可是除了讴歌之外,更值得被正视的,是这些奔赴现场随时预备牺牲的“英雄”,作为个体和家庭中的父亲、儿子、丈夫,让渡给国家的,对自己生命控制权。在生命权的让渡面前,国家对死难者有着怎样的责任?
甘愿为自己的祖国献出生命——这些可怜的人失去的不仅仅是他们的生命,还有他们死亡的记录。共同的人性要求我们找回他们的身份……政府曾一再发布的“再招募30万”的号召传到了他们饱受苦难的家园。为此,妻子让出了丈夫,母亲送走了儿子。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这些丈夫和儿子被崇高地送给了国家:国家可以将他们拿走使用,就好比一个抵押官员可以使用交到他手中的财产一样;如果需要,国家可以用尽或失去他们,他们也不会有只字怨言,但是……他们的妻子与母亲却从未同意,国家可以不为损坏她们的财产作出任何解释。
——《这受难的国度》
即便我们认可利他主义的价值,并最终接受了这些无法挽回的损失,我们却不得不为死亡呼唤某种尊严、寻求某种解释——牺牲的意义是什么?“光荣的殉职”和“崇高的集体主义牺牲”等宏大叙事显然无法作为一个生命结束的合理解释,更不能作为具体制度漏洞的遮羞布。
在新闻报道中,频频出现他们的装备不足——一队蓄势待发的武警官兵带着口罩、扛着铁锹,准备进入现场。这些由现役武警官兵组成的消防队面临的是年纪过轻、经验不足、经费不足等等结构性问题。在对灾难真相的探寻没有停止前,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样的死亡看作是有意义的牺牲。

5一队蓄势待发的武警官兵带着口罩、扛着铁锹,准备进入现场

集体主义的光荣叙事,不止粉饰了制度的漏洞,也为死难者抹去了名字,使他们变成了承载集体损失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宏大的身份——“为国捐躯的消防员”。
对牺牲的浪漫歌颂,对死者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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